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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德勒:我不是硬汉我是个浪漫主义者

许知远的《十三邀》已经做到第四年,最难忘还是他在第一期里和罗振宇这一段对话:

节目里的许知远总像个祥林嫂,执拗地追问每个人:“读圣贤书,所为何事啊?”然后一次又一次,就像上面那样——在慷慨激昂的罗胖面前,落寞地吞一口红酒,苦笑着败下阵来。

我之所以爱看《十三邀》,就是想看许知远如何一次又一次以卵击石。这个时代,罗振宇这样“进取”的人太多了,有一个许知远挺难得。

读雷蒙德·钱德勒的传记《罪恶之城的骑士》,脑子里总跳出许知远那句话:“好吧,我就是唱挽歌的人。”

钱德勒代表作《漫长的告别》来自全世界各个语种18个版本的封面(这仅仅是冰山一角)

好莱坞宠儿,“黑色电影”这一重要类型的缔造者,7部长篇有6部被多次改编成电影电视;

由比利·怀尔德导演、钱德勒合作编剧的电影《双重赔偿》被称为“黑色电影”的典范。

他创造的“菲利普·马洛”超越了福尔摩斯,成为1995年票选的“史上最佳男侦探”第一名……

一个受过英式古典教育、对维多利亚时代道德观深信不疑的穷小子,漂洋过海来到一座光鲜亮丽却肮脏黑暗的城市——洛杉矶。当诚实、坦荡、守诺、情义在资本的世界里土崩瓦解,时代的车轮从钱德勒身上轰轰碾过,他却写下了菲利普·马洛(很大程度也是他自己),一个高贵的殉道者,一个无论如何不肯向生活低头的人。然后,用最让人瞧不起的侦探小说,一点一点撬开严肃文学的门缝;还把这样的价值观带到好莱坞,拍成电影,在全世界广而告之。

有的人是陶渊明,挽歌也要唱得优美,最好隐居起来。钱德勒不,他面对生活的不堪,就是迎面痛击、着手改造,硬邦邦的理想主义。

回头一望,快100年了,和钱德勒同时代的很多弄潮儿,都从历史书上消失了,他却留了下来。

43岁开始学写作,从一个类似夜校的写作函授班起步;45岁才发表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侦探小说《勒索者不开枪》(短篇);拖到51岁,他终于出版了第一部长篇小说《长眠不醒》,而正常人51岁都在享受人生了吧。

钱德勒的文学起步,从一份名叫《黑面具》的通俗杂志开始。图为《黑面具》供稿作者聚会,后排左二为钱德勒。

起步虽晚,但钱德勒却能一针见血,用一个又一个故事击碎洛杉矶这个腐朽、堕落、虚伪、充满铜臭的城市的假面具。这一点,恐怕得益于他43岁之前所有的人生历练。

过去很多年,关于钱德勒的人生,总掺杂着种种秘闻和真真假假的逸事。而这部传记(也是中文世界里的第一部雷蒙德·钱德勒传记),通过大量新的采访、此前未公开的信件和档案,揭开了这位神秘作家的人生一角。尤其是他“一战”后重新回到洛杉矶,直到43岁失业,这十来年间亲眼见证的洛杉矶——正是这个城市,让他最终变成了作家雷蒙德·钱德勒。

那是上世纪20年代的洛杉矶,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在传记作者汤姆·威廉斯的笔下,甚至有点魔幻:

朱利安石油公司的骗局,薅了洛杉矶老百姓1.5亿美元的羊毛,最终却不了了之,包括钱德勒在内的受害者没拿回一分钱——是不是很像现在的P2P暴雷?

另一位充满传奇色彩的女牧师麦艾梅是个超级大骗,她制造的假绑架案,让人想起电影《猫鼠游戏》里,小李子演的那个让FBI头痛不已的家伙。生活果然比电影更精彩。

还有石油大亨之子枪杀秘书的案件,也曾轰动一时,最终却黑白颠倒,变成了秘书枪杀富家子,而所有的媒体、警察和法官都是帮凶……

那个年代的洛杉矶,就是《了不起的盖茨比》写的美国,受到欺骗、彻底梦碎的都是小人物,而富人则借助政治、金钱和法律飞黄腾达。

在美国历史上,上世纪20年代是一个魔幻的年代:“一战”结束了,经济大萧条还没到来。美国在“一战”前期大发战争财,后期参战,捡了个漏,之后赢得了发展经济的宝贵时机。战争的残酷让很多人对传统价值观产生了怀疑,失去信仰,放浪形骸,沉湎于享乐(跟现在的天朝差不多)。用菲茨杰拉德的话来说:“这是一个奇迹的时代,一个艺术的时代,一个挥金如土的时代,也是一个充满嘲讽的时代。”

上世纪20年代洛杉矶鳄鱼农场的宣传海报,主要项目是骑鳄鱼和喂鳄鱼。是不是很魔幻?

这10年的钱德勒,恰好就处在洛杉矶的“中心”——在这座靠石油发家致富的城市里,他从达布尼石油集团的一个小会计,一直干到了三家公司的主管和董事,也目睹了这个城市最黑暗的一面。

20世纪初的洛杉矶,一座座林立的油井,乍一看以为是密布的森林,真是蔚为壮观。

在职场上,钱德勒的处事方式非常强硬,即便“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也绝不姑息骗子。同时他又同情那些老实巴交的家伙,比如一个诚实清廉的银行家,因为发放无担保贷款而进了监狱,雷蒙德就为他大鸣不平。

如果不是酗酒、旷工和糟糕的人际关系,钱德勒大概会端着这只金饭碗一直干到退休,然后拿着丰厚的退休金,变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美国老头,泯然于众人。

43岁之前混迹江湖的经历,给钱德勒带来了深刻的现实批判视角。他不是书斋里的作家。更难得的是,在商界沉浮过,他始终没和这个世界握手言和。

于是,当他开始下笔,洛杉矶的一切源源不断流淌出来,阳光明媚的花园,躲在窗帘后的凶狠眼睛,高度资本化的城市,光鲜和落魄的人,上流社会、警察、流氓、女人……

他就像个精准的外科医生,用侦探小说这把刀,切开了洛杉矶的毛细血管和美国城市的细胞。

马洛贫穷但高贵,老练又毒辣,对一切满不在乎又有所执着。这样的男人总是冷冷叼着烟,全不在乎监狱、死亡和金钱,然后罔顾一切麻烦去完成随口许下的诺言,一个浪漫的傻瓜。

加拿大文学女王玛格丽特·阿特伍德曾专门写过一篇《爱上雷蒙德·钱德勒》的文章,其中一半内容都在想象自己和钱德勒该怎么来上一段风流韵事,几乎堪称露骨的情书。

但钱德勒的私人生活究竟如何?过去,我们大概只知道他是个酒鬼,娶了老女人。可这些给他的写作带来什么样的影响,我们一无所知。这本传记几乎是用拼图的方式,把钱德勒的母亲、妻子茜茜、妻子去世后他辗转求爱的几个女人,以及在原生家庭中挣扎了一生的钱德勒一一挖掘出来。

对历史当事人来说,这幅拼图也许永远说不上“完整”,但对于局外人的我们来说,它已经无限接近真相。

热爱钱德勒的读者,称呼他为“雷”。雷的父亲酗酒且家暴,在他12岁那年,忍无可忍的母亲带着他,彻底离开了那个家。

青年时代的钱德勒留下的照片极少,左边这本英文版《雷蒙德·钱德勒的世界》封面上的照片,让我们看到难得的青年钱德勒。右图为上海译文出版社的钱德勒典藏版作品集。

原生家庭对雷影响巨大,他笔下诞生的高贵英雄,某种意义上正是为了抵御父亲负面影响的手段。从孩提时起,雷就亲眼看见父亲殴打母亲,却无力阻止。后来他也染上了戒不掉的酒瘾,却没有像父亲那样变成暴力分子,而是像个孩子一样创造出各种场景,把女性们从不幸的境遇中拯救出来。

他一生只结过一次婚,娶的是大他18岁、离过两次婚的茜茜。他坚定地相信,是自己把茜茜从一段失败的婚姻中拯救出来。

他俩结婚的时候,雷35岁,茜茜已经53岁,没有生育能力了。是的,雷一生没有自己的孩子。但他绝不会像父亲那样抛弃妻子,他一直照顾她到生命最后一刻,完成了自己对她(更是对自己)的承诺。

茜茜过世以后,雷又先后爱上了娜塔莎·斯彭德(诗人斯蒂芬·斯彭德的妻子)、他的女粉丝露易丝·洛克纳、他的女秘书琼·弗拉卡斯……在雷眼中,她们无一例外都有一段糟糕的婚姻,都是需要他拯救的女人——就像拯救他幼时无力拯救的母亲那样。

雷的一生,都在扮演这样一个拯救者的角色,以此来越过原生家庭带给他的巨大伤害。

钱德勒和茜茜没有孩子,他们养了一只黑色的波斯猫,名叫塔基。这只黑猫20岁时去世,对夫妇俩来说就像死了孩子。图为钱德勒和黑猫塔基。

可惜的是,这些女人没有一个能像茜茜那样,乐天,坚毅,处变不惊,文雅高贵,带给他母亲一样的安全感——直到生命最后一刻,她还伸出手来,握住丈夫,问他:“这是你想要的吗?”

说起来真的心酸,直到他去世前两周,他——一个71岁的鳏夫、需要借助拐杖才能走路的重度酒精依赖者,还穿上礼服,打起领带,为了求取一门婚事而奋力挣扎,努力保持一个绅士最后的尊严。

这段求婚,以女方父亲的拒绝而告终。十几天后,雷就孤零零离开了这个世界。而葬礼那一天,他求婚的那位女士远在英国,连一束花都没法送来。

钱德勒被安葬在圣地亚哥希望山公墓(Mount Hope Cemetery,San Diego)。他的墓碑上除了姓名和生卒年月外,并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一个单词标明了他曾经有过的身份:作家(AUTHOR)。

他其实长得不赖,像某个好莱坞老电影里的人物,戴着眼镜,叼着烟斗,神情严肃,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说实在话,更像个律师,不像私家侦探,或酗酒者。

这样的颜,在那个年代足够去好莱坞闯一闯了。雷的确也去了,但不是做演员,而是编剧。

“他是好莱坞的宠儿,当时好莱坞男演员以能扮演马洛为荣,连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威廉·福克纳都只能给他当助手。

即使混在好莱坞,钱德勒也能通吃希区柯克和比利·怀尔德这两位大导演。比利·怀尔德曾赞叹钱德勒的出色对白:‘每一页都有闪电’。”

这些信息大致不错,但夸张的成分更多。为了凸显雷的成就,很多事实都被刻意忽略,甚至歪曲变形了。

《罪恶之城的骑士》这本传记,忠实还原了雷闯荡好莱坞的琐碎细节。这些细节之精彩生动,今天读起来,还像在看一份好莱坞的八卦小报。

例如,雷和比利·怀尔德合作的《双重赔偿》,的确开了“黑色电影”先河,在影史有着不可磨灭的地位。但这部电影却是在二人的激烈争吵中成形的,电影拍完以后,两人几乎老死不相往来。

比利·怀尔德。虽然和钱德勒闹掰了,但怀尔德后来回忆时仍说,在所有与他共事过的人当中,他最常被人问及的是玛丽莲·梦露和雷蒙德·钱德勒。

同样,和希区柯克合作《火车怪客》,雷一度充满热情且洋洋自得。而事实是,希区柯克只想借用他的名气,根本不在乎这部电影有没有“钱德勒气质”。两人因为这部戏闹翻了,从那以后,雷以极度厌恶希区柯克而出名,他甚至给希区柯克起了个外号叫“肥胖的杂种”。

1952年上映的《火车怪客》。钱德勒曾一度考虑把自己的名字从演职人员表中删除。

更别提所谓的“福克纳只能给他当助手”。真实情况是,雷的小说《长眠不醒》被改编成电影,雷因为签了派拉蒙的编剧合同没法直接操刀,于是导演找来福克纳作为编剧之一。那会儿的福克纳穷困潦倒,写剧本完全就是为了挣外快,他从没给雷当过助手,也仅仅是就剧本改编事宜和雷有过来往。

其实在那个年代,好莱坞编剧的日子并不好过,在整个电影工业体系里都属于次要地位。雷后来尽管也成了所谓的“金牌编剧”,用好莱坞挣来的钱,在58岁那年第一次拥有了房产。但好莱坞带给他的更多是失望:他本以为这个新世界会珍惜好故事,却发现好莱坞更像一座工厂,磨损了他的才华,浪费了他所剩无几的创作时间。

雷对好莱坞又爱又恨。他写过一篇杂文《好莱坞作家》,记录了他在派拉蒙和米高梅所受的诸多委屈。他甚至还专门写了一部以好莱坞为背景的长篇小说《小妹妹》,把他在好莱坞见到的各色人等,全都讽刺了一个遍。

当然,他也讽刺自己。他嘲笑自己写二流小说,改编二流电影——《漫长的告别》里,那个瞧不上自己的、倒霉的酗酒作家,可不就是他本人。

我认识不少混影视圈的编剧朋友。他们的日常,不是和一小群人被关进小黑屋里写剧本,就是耗尽心血写完了却被告知投资方撤资,再或者是半年写稿、半年讨薪拖欠稿费,还时不时有署名难这样打碎牙齿往肚里吞的糟心事儿。

每个苦逼编剧的背后,都有着一群指点江山的神。今天如此,100年前的美国也没什么两样。

钱德勒闯荡好莱坞的真实故事,虽然充满了挫败,却让人觉得他真实可爱,不再是那个高高挂在天上的神,挺好。

钱德勒小说里那些有钱又有权还有两个漂亮又惹是生非的女儿的大人物们,总在怀念工业化之前的时代,感慨工业化毁了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烂透了,黑道也是,富翁也是,警察也是,男人也是,女人也是。于是大家用酒精、赌博、床第之欢、流行文化来麻醉自己。

与其说钱德勒是作家,他笔下的马洛是侦探,不如说他们都是骑士,是堂吉诃德,“愚蠢”地坚持着自己认为对的事,不管时代有没有回应。

当今天的科技一日千里,飞快地把人性丢进垃圾桶,当我们越来越求取效率,不知不觉变成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你就会明白,钱德勒那些硬邦邦的理想主义,是多么值得一读再读。

1. 如果只能选一本雷蒙德·钱德勒的小说,那必须是《漫长的告别》。它是钱德勒最动人的小说,国内出过不下十几个版本,其中有四个译本值得推荐:姚向辉译本(读客·海南出版社2018版),宋佥译本(上海译文出版社2017版),宋碧云译本(新星出版社2008版),卢肖慧译本(南海出版公司2013版)。

2. 雷蒙德·钱德勒作品集,目前有两套可选,其中之一是上海译文出版社的“雷蒙德·钱德勒作品”。由《长眠不醒》《再见,宝贝》《高窗》《湖底女人》《小妹妹》《漫长的告别》《重播》《“低俗”小说:钱德勒短篇小说全集》(上、下)《谋杀的简约之道:钱德勒散文书信集》共10册组成,完整收录了钱德勒的七部长篇小说、十三则短篇小说以及散文书信集一卷,是迄今为止最全面的钱德勒作品集译本。

3. 另一套雷蒙德·钱德勒作品集,是新星出版社的“午夜文库精装小红壳纪念版钱德勒作品集”,收录《雨中杀手》《长眠不醒》《再见,吾爱》《高窗》《湖底女人》《小妹妹》《简单的谋杀艺术》《找麻烦是我的职业》《漫长的告别》《重播》十册书,囊括钱德勒所有长篇、中篇及短篇作品。和上海译文社相比,主要区别在于译本不同。

4. 要了解钱德勒那个时代,推荐阅读另一本经典之作《了不起的盖茨比》。国内同样是译本无数,感兴趣的朋友可根据个人喜好来选择。

5.目前在英美一共有四部钱德勒传记,除了最新出版的《罪恶之城的骑士:雷蒙德·钱德勒传》(2012年)以外,其他三部分别是弗兰克·麦克沙恩的《雷蒙德·钱德勒的一生》(1976年)、汤姆·希尼的《雷蒙德·钱德勒:一部传记》(1997年),以及朱迪思·弗里曼的《漫长的拥抱:雷蒙德·钱德勒与他爱过的女人》(2007年),它们都无缘被翻译到国内,小伙伴们可以找找原版书。

6.对洛杉矶历史感兴趣的同学,推荐阅读《水晶之城:窥探洛杉矶的未来》(【美】迈克·戴维斯著,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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